孔子的骂人艺术
丁启阵
哀公问:“弟子孰为好学?”孔子对曰:“有颜回者好学,不迁怒,不贰过。不幸短命死矣!今也则亡,未闻好学者也。”——《论语·雍也》
当代学者傅佩荣先生认为,“鲁哀公是鲁国的国君,他希望孔子推荐几个学生来为国服务。”这说法值得商榷。以一般情理推测,国君问一位私立大学校长哪些弟子好学,可能有希望对方推荐人才的意思。但是,鲁哀公不是这样的国君;从孔子答话时的不耐烦态度和咬牙切齿的愤怒情绪看,当时鲁哀公也不像是有在孔门选录人才的意思。
《论语》、《孔子家语》文献等记载中,鲁哀公是向孔子及其弟子问话次数最多的诸侯国君。
《孔子家语》记载,鲁哀公经常向孔子问话,孔子有时候会“愀然作色”,有时候会不予理睬。《孔子家语·好生》,哀公问孔子舜戴什么帽子,孔子就不予回答,“以君之问不先其大者”,嫌他问的是鸡毛蒜皮之事。《孔子世家·终记解》、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记载,孔子去世的时候,鲁哀公表示哀悼。悼词中有“旻天不吊,不慭遗一老,俾屏余一人以在位,茕茕余在疚”等语句。结果,被子贡非常不客气地批评了一通,“生不能用,死而誄之,非礼也。称‘余一人’,非名也”,云云。显然,孔门师徒,对鲁哀公并无好感。
总而言之,这是一次顾左右而言他的问答。既不轻松,也不愉快,气氛相当尴尬。
颜回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,必然是满身优点。但是,这里孔子只说颜回有两个优点:不迁怒,不贰过。虽然要做到这两点,实际难度非常大,一般人根本做不到。但认真说起来,“不如何如何,不如何如何”,压根就不是夸人的句法。这好比,说一个人“不偷,不抢”或者“不嫖,不赌”,这是夸赞的话吗?用这样的话夸人,听话者只要智商正常,神志清醒,肯定是不会领情的。
孔子显然不是在夸赞已经死去的颜回,他这是指桑骂槐。准确地说,是借夸颜回骂鲁哀公,骂世人。夸是假夸,骂是真骂;夸得无关痛痒,骂得痛快淋漓!——孔子内心的真正话语,应该是:鲁哀公,你这个昏庸的君主!动辄迁怒于人,从不自我反省,同样的错误总是一犯再犯!我那么聪明高尚的弟子颜回短命死了,你这种愚蠢猥琐的货色却还活在世上!
这一层意思,前人有已经认识到了的。皇侃就说过下面一番话:“今独举怒过二条者,盖有以也。为当时哀公滥怒贰过,欲因答寄箴者也。”只不过,话说得比较委婉文雅一些而已。
我这样说,有两个依据。其一,不迁怒固然是颜回的优点,但不贰过却是另一个弟子的优点。为了谏诤(痛骂)鲁哀公更加痛快淋漓,孔子临时挪用、拼凑了一下。《孔子家语·弟子行》,子贡回答卫国将军文子关于孔门弟子谁是贤者的询问,这样评价颜回:“夫能夙兴夜寐,讽诵崇礼,行不贰过,称言不苟,是颜回之行也。”这样评价冉雍:“在贫如客,使其臣如借。不迁怒,不深怨,不录旧罪,是冉雍之行也。”由此可见,不迁怒是冉雍的优点。
还有一个依据,孔子回答问题,往往不是充当活字典,掉书袋,而是有着现实的针对性。《孔子家语·辩政》记载,子贡问孔子:“昔者齐君问政于夫子,夫子曰政在节财。鲁君问政于夫子,夫子曰政在谕臣。叶公问政于夫子,夫子曰政在悦近而来远。”同样的问题,但孔子的回答不一样。孔子的解释是:“各因其事也。齐君为国,奢乎台榭,淫于苑囿,五官伎乐,不解于时,一旦而赐人以千乘之家者三,故曰政在节财。鲁君有臣三人,内比周以愚其君,外距诸侯之宾以蔽其明,故曰政在谕臣。夫荆之地广而都狭,民有离心,莫安其居,故曰政在悦近而来远。”
细读此章,我们不能不佩服孔子的骂人艺术。
关于孔子特举颜渊不迁怒、不贰过二事,钱穆先生的解释是:“可见孔门之学,主要在何以修心,何以为人”。如此解读,不过是脱离文本的老生常谈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