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在百米桥塔之巅俯仰银流锦宇,天风浩荡,江海澄明,那排千米斜拉钢索有如将军胸前的绶带,又似弹江啸海的矗天竖琴,将军立在威远山英武而沉稳,竖琴架在珠江口写意而动情。飞虹也罢,竖琴也罢,这是中共中央前任总书记江泽民同志题书的虎门大桥。
虎门大桥穿山跨海,横空出世,建于1992年10月,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当日正式通车,全长15.76公里,据说主航道孔跨径888米,净空高60米,在当时同类桥为全国之最;辅航道210米连续刚构,开当时世界同类桥之先。毋须描绘,仅此足见其景观之壮美?然而,当今科技昌明,日新月异,我不为这宏伟工程感到惊讶,倒是历史与现实的天缘合一,我为民族梦圆感到自豪?谁不知道,160多年前神州毒祸横流,林公则徐挺起民族的脊骨,督率虎门军民一举收缴英商鸦片237万斤销化江海,向世人宣示中国人的尊严。如今屹立江心礁排和威远山根的桥墩,正是当年筹防粤海,铁链拦江的故道。虎门六台,金锁铜关,雄师奋起,八胜英夷,高扬了中华民族的反帝士气。大凡一方的胜利便意味对方的失败,枭雄的逻辑必然卷土重来,事隔一年,英国的侵华舰队气势汹汹直闯虎门,奈何森严壁垒,谙熟中国皇朝心态的侵略者便掉头北犯,掠厦门,陷定海,直逼京津,龙颜失色,奴颜献媚。软骨的琦善替换了铁腕的林则徐,拆江防、撤军旅,于是英兵南返、强占香港、炮指江隈。尽管陈连升、关天培偕沙角、威远两台将士以一挡十,以身压阵,但孤军无援,忠、义、节、烈终究挡不住船坚炮利、台倾人亡。虎门水道演绎了轰轰烈烈的胜利而又轰轰烈烈的失败,中国从此开始了列强宰割的屈辱。
壮士血,英雄泪,民族恨,家国哀,淀积江流,风浪冲不走,岁月淹不没,留给后人几多拷问,几多感慨。多少次我在桥下去来,凭吊一座座残垣断垒,倾听来自地底江心的诉说与期待。我想,一个泱泱大国缘何屈膝于一支四千兵丁的远洋舰队?当初,一个林则徐,一个关天培,尚且能够筹防粤海,气壮军威,后来却一个革职戴罪,一个身断骨碎?都说正义的力量不可战胜,可是纵使有十个林则徐,百个关天培,能够挡住船坚炮利,但能挡得住皇廷圣谕的金口一句?落后就要挨打,何以挨打的首先是人民,可叹的不是民族,焉知主宰民族命运的是皇权,虎门海战昭示的是一个封建王朝的悲哀!
凝重的历史,残酷的事实,且不管是鸦片战争加速了中国历史的转折,还是王朝的裂变是历史发展的必然,如果说中国近代史是在虎门写起,那么,虎门所腾扬的浩气正气,正是中华民族爱国反帝的觉醒和先驱。伫立江头,我想起林则徐的联句: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福祸避趋之”,虎门销烟是站在时代的前沿,整合民族意志体现广泛人民性的伟大实践,也许,这就是虎门在近代史上独特地位之所在!
面对江流,心潮澎湃。封建王朝长期闭关锁国,障碍了中国人沟通世界,认识世界,以至西方列强兴起,还自欺欺人以为是番鬼妖术的雕虫小技,这正是曾经兴盛的王朝妄大自尊走向愚昧衰落的必然步履。经历百年耻辱的国人在痛楚中奋起,爱国的目的是为了强国,独特的历史赋予虎门人先知先觉的勇气,他们承传了林则徐“开眼看世界”的远见卓识,链接400年前,镇口巡检何儒吸收葡萄牙先进火炮的技术,虎门成为仿造佛朗机大炮的首制之地:还有北栅布衣陈益,率先远赴安南引进番薯种植,从此缓解国民饥馑的人文精神。承前启后,一脉相沿,20多年前当“实践是检验真理惟一标准”还在全国讨论的时候,虎门人第一个解开缆绳,首开引进工业之先河,小船撑出了大世界。工业化的大潮冲决了传统农业的藩篱,英雄的土地长出了一片片工厂、一座座楼房,播种一丛丛理想,收获一簇簇希望;开出一条条长街,一道道车流,运载一路路繁荣,牵出了一方方兴旺。更有意味则是浩浩大江长桥伟岸,矗天的桥墩鼎立在近代史的开笔之处,托起了现代化强国的豪迈,历史与现实的组合,未来与理想的延伸,构起了珠江之门,中国之门,开放之门,洋轮巨舶入门升旗致敬,飞舰楼船出门鸣笛扬歌,折战沉沙的航道运送四海锦绣,天堑通途往来万国衣冠,虎门大桥一头挽起深圳、香港,一头挽起珠海、澳门,铁臂横肩,连通珠江东西两翼,追星赶月振翅腾飞。虎门成了五湖创业的沃土,成了四海客商投资的宝地,自耕自足的闭门经济,变成商品输出的现代制造业基地,农村工业化,城市现代化像梦一样异彩纷呈,虎门的现代品牌刷新了历史名号,化干戈为玉帛融入国际社会的交流……同样的土地:不同的变化,同样的精神不同的效能,显然是取决一个国家大政方针的指向,如果说虎门是近代史上一个独特的命题,那么,今天的虎门则是当年命题的一个精彩答案。
感谢历史、敬重现实,我沿着廿里江堤行走,逐一拜谒民族英雄林则徐、关天培、陈连升,长虹在身前飞过,尊严在国门回归,我想,古塞飞虹的深层意蕴,更在于一条硬汉在这儿跌倒又在这儿挺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