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杀妻求将,坊间还有另外的版本。有出戏叫《吴汉杀妻》,又名《斩经堂》,很多剧种都演过,我看过其中的京剧版,麒派戏。这戏说的是东汉名将吴汉,娶了王莽的女儿,担任潼关总兵。后来刘秀逃亡经过此地,被吴汉拿住。当时王莽篡汉,刘秀算是朝廷钦犯。吴汉这么做,完全符合政策规定,但他母亲却不这么看。老太太听说吴汉要把刘秀交出去,立即找到儿子,告诉他说:“傻孩子,王莽是你的杀父仇人。你赶紧杀掉他闺女,辅助刘秀兴复汉室,这才是正道!”吴汉提着宝剑回来,却看见妻子在经堂里念佛。他们夫妻感情很好,吴汉不忍动手。其妻得知详情后,随即自刎身亡,成全丈夫。
以一条人命的代价,换来将军的大印,现在看来,毫无疑问是个污点,很大的污点。所以戏里的吴汉,动手前有一大段二黄唱腔,表达内心的犹豫不决与痛苦彷徨。不仅如此,戏文内除了国仇,还设置了家恨:王莽手上沾有吴汉父亲的鲜血。饶是如此,剧作家依然找不到理直气壮地杀害无辜的正当理由,只好再退一步,让王莽的闺女自杀,吴汉的母亲赔死。
吴汉后来成为东汉的中兴功臣,在“云台二十八将”中位列第二。把杀妻的故事安到他头上,无非是要宣扬愚忠于皇帝的观念。刘秀是汉室宗亲么。但故事本身,根本经不起推敲。邓拓曾经写过一篇文章,题目叫《吴汉何尝杀妻》,收录在《三家村札记》中,考证吴汉没干过这事,绝对无此可能。这事吴汉没干过,那么吴起呢?十有八九干过。至少我们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,可以反驳太史公司马迁。
吴汉没有杀妻,他妻子是自杀;两人之间不但有国恨,更有家仇;吴汉的母亲,也自缢而死,在道德上接近偿命。即便这样,这事如果发生过,也算不上光彩,更何况吴起之妻完全无辜呢?从这个意义上说,吴起身上的这个污点,无论如何也抹杀不掉,不管他建立过何等的功勋,有多么伟大。
鲁国不容
吴起以妻子的人头为代价,换取了人生大舞台的第一张入场券,这一仗他又打得如何呢?虽胜犹败,得不偿失。
接过兵符,吴起随即点齐人马,开赴前线。虽然立功心切,他并没有急于开战,而是首先派出使者前往齐军大营,请求讲和。鲁国的实力本来就不如齐国,吴起主动求和,齐军主将越发放松警惕。吴起呢,继续给敌人灌迷魂药。按照一般的规矩,行军布阵,中军的实力最强,吴起故意反其道而行之,把老弱的军卒集中到中军。等齐军心里的弦完全放松下来,吴起带领早已集结完毕的精锐部队,突然擂响战鼓,发起了攻击。齐军猝不及防,阵形大乱,一仗下来,损兵折将,不得不匆匆败退。
这就是吴起的初出茅庐第一功。应该承认,他这个亮相,相当精彩。按照道理,回到鲁国,等待他的,应该是鲜花掌声和红地毯,实际上却并非如此。看到这个卫国来的毛头小子立下如此功勋,很多人都耳热眼红,于是吴起的很多毛病,都传到了鲁穆公的耳边。
他们说:“吴起这个人,残暴而猜疑。本来他家底丰厚,可他一心向上爬,到处游说,跑官要官,结果搞得两手空空,倾家荡产。乡邻们耻笑他,他就杀了三十多个说他闲话的人,逃出卫国向东而去。临走之前,他和母亲告别,咬着臂膀发誓说,不为卿相,不复入卫。吴起为了功名利禄,投身曾参的儿子曾申门下,后来母亲去世,他都不肯回家奔丧。曾申为此非常生气,就把他逐出了门墙。吴起没办法,这才转而学习兵法,侍奉国君。国君对他有疑虑,他不惜杀掉自己的妻子,以换取将军的名位。俗话说,树大招风。咱们鲁国本来是个小国,现在胜了齐国,名声大振。再这样下去,难免会引起别国的不安,他们都会图谋鲁国。而且鲁国和卫国是兄弟国家,吴起是卫国的罪人,国君您任用他,不是有负于卫国吗?”
这枚针对吴起的流弹,杀伤力委实不小。它列举了吴起的三大道德罪状,以及任用吴起的两个危害。吴起斩杀乡邻,是为不仁;杀妻求将,是为不义;母丧不归,是为不孝。鲁国是姬姓诸侯,开国君主是周公姬旦的长子姬伯禽,也就是周武王的亲侄子。清代的高士奇说过:“周之最亲者莫如鲁,而鲁所宜翼戴者莫如周”。因为这层关系,周礼最细心的保存者和最积极的实践者,莫过于鲁国,这就是那句话的来历:周礼尽在鲁矣。鲁国对礼仪重视到什么程度呢?有一则故事可以作为参考。周朝分封诸侯之初,姜尚曾经问姬旦:“您准备怎样治理鲁国?”姬旦回答道:“尊尊而亲亲。”就是尊重尊者,亲近亲人。一句话,重视人伦礼仪,别尊卑,分亲疏。周公接着反问姜尚:“您又准备如何治理齐国呢?”姜尚直言不讳地说:“尊贤而崇功。”意思很明白,尊重贤能,崇尚功业。
这事《淮南子·齐俗训》和《汉书·地理志》都有记载。齐国与鲁国的分野,由此可见一斑。尽管后来出现了“田氏代齐”事件,姓田的贵族崛起,夺取国家政权,把姜尚的后裔流放到了海岛,但那种治国思路,大抵没有废弃。所以在姜齐中出现了“春秋五霸”之后,田齐又成为“战国七雄”,而鲁国则早早地衰亡湮灭。一枚硬币总有正反两面。礼仪之邦往往孱弱而缺乏血性。道理和正义,经常被弱者奉为圭臬,是因为他们格外需要这样的保护伞,而强者对它们,从来都是不屑一顾,践踏而去。鲁国的地位如此之高,却一直国势不振,从某种意义上说,都是被“礼仪”二字所误。
作为孔子的出生地,鲁国对于吴起的这三大道德罪状,难以接受是可以想见的。这很好理解。我们不妨参看管仲临死之前,跟春秋五霸中的第一个霸主齐桓公的对话。当时齐桓公征求管仲的意见,遴选可以接替他相位的人。管仲最先否定了鲍叔牙,因为鲍叔牙虽然是正人君子,但过于刚烈,善恶分明,容易记仇,不利于团结任用百官,发挥各自的长处。于是齐桓公问道:“易牙呢?”管仲说:“他不惜杀掉自己年幼的儿子,做成肉羹以讨好国君,没有人性,不宜为相。”齐桓公又问:“开方怎么样?”管仲说:“开方是卫国公子,他舍弃做千乘之国太子的机会,屈身侍奉国君十五年,父亲去世都不回去奔丧,如此无情无义,怎么会真心忠于国君?况且千乘的封地是人梦寐以求的,他放弃千乘的封地俯就于国君,期望值必定远远超过千乘之封。国君应尽量疏远他!”齐桓公又问:“那么竖刁行吗?他宁愿自残身肢来侍奉寡人,这样的人难道还会不忠?”管仲摇摇头说:“连自己身体都不爱惜的人,怎么会真心忠于您呢?”
请注意这番对话的发生地。它不在“尊尊而亲亲”的鲁,而在“尊贤而崇功”的齐。齐国人都持这样的观点,吴起在鲁国,怎么可能有好果子吃?完全可以这样说:一个不孝顺母亲、珍爱妻子的人,怎么会真心忠于鲁国的国君?
鲁国抛弃吴起,结论近乎正确,论据和论证过程小有问题。主要是任用吴起的那两个所谓危害,完全站不住脚。人也好国也罢,弱小者只有不断自我修炼,增强内功,才有可能生存乃至发展,一味示弱,就像小羊跪在狼跟前苦苦哀求饶命,怎是长久之计?所谓卫国的罪人,鲁国不方便使用云云,更是满纸荒唐言,否则楚才晋用一词,又如何解释。
历史无法倒推,也从来不接受辩解。反正吴起初经战阵的胜利,是典型的皮洛斯式的胜利:代价太高,得不偿失。尽管有满腹的兵韬将略,他也只得收拾起简单的行囊,心情悲怆地离开鲁国的都城曲阜,像枚孤单的落叶,被秋风吹向天涯。那些日子里,当他独自一人置身于在旅店的孤灯野火之下,不知道他可曾会想起冤死的妻子?或者说,当他想起冤死的妻子时,不知会作何感想?
细读史书中关于吴起的篇章,推敲他的性格为人,那时他恐怕不会想起泉下的冤魂。他那股追逐名利的劲头,类似于曹操的独白:宁可我负天下人,不叫天下人负我。所以那段时间吴起考虑的问题,一定实际得多:自师从曾申开始,直到被任命为将军,他在鲁国前后待了六年左右。如今哪里还有更加合适的市场,可以把正值壮年的自己,卖个好价钱呢?
这个市场是有的,而且也不太远:一路向南,魏文侯治下的魏国。
魏国兴起
战国七雄中,最先崛起的是魏国。魏国之所以能占到这个先机,与两个人物密不可分:魏文侯与李悝。
三家分晋之后,智伯的领地多数归了赵国,韩魏两家,所得相对少些。魏国山地多良田少,粮食压力一直比较大。魏文侯继位之后,任用李悝,率先变法,国力逐渐强盛。李悝的名字,也写作“李克”,甚至“里克”,但是《汉书》认为,李悝和李克是两个人。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问题,秦始皇实在居功至伟:若非他下令一把火烧掉各国的史书,历史怎么会如此扑朔迷离色彩斑斓?
李悝最大的贡献,是编纂了一部《法经》,在经济上主张“尽地力之教”,以及推行“平籴法”。《法经》分为《盗法》、《贼法》、《囚法》、《捕法》、《杂法》、《具法》六篇,后来商鞅把它带到秦国,秦汉两国的法律,都以《法经》为蓝本。因为这个缘故,后世把李悝视为法家的鼻祖。
对魏国国力影响最大的,还是“尽地力之教”和“平籴法”。“尽地力之教”说得通俗些,就是尽量增加每亩地的产出。每亩多收几斗粮,全国累加起来,就是个惊人的数字。谷贱伤农,谷贵伤民。而当时农民种地处于亏损状态,所以他们对农业生产的兴趣不高,从而导致产量下降,粮价上涨。针对这个情况,李悝建议实行“平籴法”,粮食丰收时国家收购,歉收时再平价出售,以稳定粮价。即便碰上自然灾害,粮价不致太贵,人民不至于流亡。换成现代语汇,就是国家收储计划。
魏文侯从谏如流,国家实力一天天强大。司马迁说:“魏用李克尽地力,为强君。”班固也称赞李悝“富国强兵”。李悝在魏国到底是否出任过相国,历史上还有争议,但毫无疑问,他深受魏文侯信任,能够参与高层的核心决策;吴起过来投奔,魏文侯也首先征询李悝的意见。
说起来,李悝跟吴起算是师兄弟,因为他也曾经师从曾申。他对吴起有所了解,于是也就实话实说:“吴起这个人,贪名又好色。但是论起带兵,就是司马穰苴也不过如此。”
李悝这个评价相当高。司马穰苴姓田,名穰苴,齐国人。因为后来做了主管军事的最高长官大司马,所以又被尊称为司马穰苴。当时晋军来攻,燕国也趁火打劫,齐军屡战屡败,形势岌岌可危。危急时刻,晏婴向齐景公推荐了田穰苴。这事非同小可,齐景公先找穰苴谈谈话,相当于面试。这一谈不要紧,穰苴的用兵方略和见解,深深地令齐景公折服。他立即决定,拜穰苴为大将军,领兵御敌。
穰苴说:“我只是田氏的远房后裔,身份卑贱。您直接把我提拔到这么重要的岗位,一时还难以服众。请您派一个身份高贵、有威信的人作监军。”齐景公顺水推舟,派宠臣庄贾监军。穰苴随即辞别景公,与庄贾约定:“明天中午时分,请您到军营会合。大军随后出发。”
监军的地位,论理比将军还要高。亲戚朋友官场故旧听说后,纷纷前来祝贺送行,庄贾置酒高会,喝得忘乎所以,早已把约定置之脑后。反正他是国君跟前的大红人,地位尊贵,又是监军。穰苴呢,次日一早赶到军营,下令立起一根木杆,观测日影,确定时间。到了中午,庄贾还没出现,穰苴随即命令放倒木杆停止滴漏,召集将领申明军纪。一二三点,四五六条。
黄昏时分,庄贾浑身带着酒气,跌跌撞撞地进了军营。穰苴问他为什么迟到,他说:“亲戚故旧都来送行,所以耽误了时间。”穰苴说:“将帅接受了任务,就该忘记家庭,置身军队,受军纪约束;击鼓指挥军队作战时,就该有忘我的精神。如今敌军深入国境,举国骚动。士卒风餐露宿于边境,国君寝食不安,国家和百姓的命运都掌握在您手中,还谈什么送行呢?传军法官!”
军法官立即跑步赶到。穰苴低沉但是威严地问道:“按照军法,行军误期,该怎么处理?”军法官说:“应该斩首!”孩子哭,抱给他娘。庄贾一见阵势不妙,赶紧派人飞马急报齐景公,请求救命。穰苴不管三七二十一,喝令立即执行,杀无赦,斩立决,然后在军营示众。全将军士一见,十分敬畏,连个大气都不敢出。过了些时候,齐景公的使者拿着符节,前来赦免庄贾。人命关天事情紧急,使者直接驾着车子驰入军中。司马穰苴高声问军法官:“在军营里驾车横冲直撞,应当如何处治?”军法官朗声答道:“当斩!”使者一听万分惊惧,立即恳求饶命。司马穰苴说:“既是国君的使者,可以不杀,但必须执行军纪。”于是命令拆毁车子,杀掉驾马,以儆效尤。
从那以后,齐军一扫萎靡之风,纪律严明,士气大振。穰苴随即领兵出发,奔赴前线。行军途中,他亲自过问士卒们的休息、宿营、掘井、修灶、饮食、疾病、医药等事宜,把供给将军的食物物品,用来犒赏军士。他和士卒吃同样的饭食,对体弱的士兵格外关心,很快就赢得了全军将士的信任。三天后,他部署调整队伍,有病的士兵都要求同行,大家纷纷主动请战。晋军和燕军听说后,全都不战而退。司马穰苴率乘胜追击,歼灭了部分敌军,收复全部的城邑和土地,然后凯旋班师。还未到国都,他就解散军队,废除军令,誓盟之后进入城邑。齐景公非常高兴,任命穰苴为大司马,掌管全国军事,田氏家族的地位和声望,也进一步提高。
齐国大夫鲍氏、高子、国子等人,嫉妒穰苴的功劳,不断地在齐景公跟前给穰苴上眼药,直到他被罢黜回家。这事进一步激发了田氏跟高子、国子等人的矛盾。后来田常杀了简公,尽灭高子、国子家族,直到田和自立为齐君,流放掉姜氏的后裔,姜齐灭,而田齐兴。齐威王当政时,命令大夫们搜集整理古时的《司马兵法》,将司马穰苴的遗著附在其中,称《司马穰苴兵法》,后世简称为《司马法》。《司马法》是我国军事史上非常重要的一部兵书,宋代时被列为《武经七书》之一。
大将守边
李悝的这个评价,决定了吴起的命运,魏文侯立即拜他为将。吴起果然不辱使命,带领魏军攻打秦国,连战连胜,夺取了五座城邑。
吴起带兵,还真有点司马穰苴的特点。他跟普通士兵同吃同住,睡觉不铺席,行军不乘车,自己背自己的干粮。有个士兵生了疮,吴起亲自给他吮吸脓液。那个士兵的母亲听说之后,放声大哭。别人很不理解,就问她:“你儿子不过是个军卒,将军亲口为他吸脓,你为什么还要哭呢?”她说:“您是不知道厉害。当初吴公也给我丈夫吸过脓,结果他打起仗来不要命,很快就战死了。现在吴公又为我儿子吸脓,不知道我儿子将会死在哪里。我想来伤心,不能不哭啊。”
当时,魏军和秦军一直在西河一带拉锯。西河也叫河西,就是山西、陕西之间,黄河南段的西岸地区。秦魏两国在此交界。在翟璜的推荐下,魏文侯派吴起镇守西河。吴起认为,兵不在多而在“治”。他建议魏文侯,用他的新标准,考选士兵,组建一支精锐部队,名叫武卒,最终得以施行。吴起的新标准都有哪些内容呢?现在的人们看了,也难免头皮发麻。因为它实在太严酷:身穿上、中、下三副甲,头戴重盔,肩扛长戈,腰挂重剑,带五十支箭,背三天的干粮,半天行军一百里,到达战场能立即投入战斗,双手能拉开十二石也就是六百六十斤的硬弓。
当时的一百里相当于今天的四十一公里,差不多就是奥运会的马拉松项目。但是跑马拉松只穿短裤背心,而魏国的“武卒”,浑身上下负重累累。所以说,他们个个都是特种兵,单兵战斗力可想而知。
特种兵必然要有特种的待遇相配套。武卒的家庭,可以免除全部的徭役和田宅租税,他们在军中的伙食标准,自然也比普通士兵高。立了功还能获得爵位。魏国虽然山地多土地少,但是河东,也就是今天的山西运城解池一带,有大量的盐池。盐池里产的不是食盐,简直就是金子。古往今来,盐作为生活必需品,能够带来大量的利润,政府不肯放弃这块肥肉,总要垄断经营,这从湖北监利县得名的由来,可见一斑:赤壁之战曹军大败,曹操匆匆败走华容道,战后这块地方随即归入东吴的版图。因为这里“士卑沃、广陂泽”,“地富鱼稻”,西北部产盐,东吴便“令官督办”,“以监盐渔之利”。公元222年孙权称帝后,干脆从华容县里划出一块地方,设立监利县。
说起来,那时候“领导重视”的方式,跟现在也差不多。首先就是设架子、立班子。否则机构又怎么会越来越臃肿呢?
魏国就靠盐池专营的收入,经过吴起的严格考选训练,组建成了强大的精锐部队武卒。他们战无不胜,攻无不克。这不是信口开河的虚夸。根据记载,当时吴起“曾与诸侯大战七十六,全胜六十四”。也就是说,全胜率高达84%。毫无疑问,这是个极其惊人的数字。这其中既有吴起的过人将略,也有士兵们的高超素质。当然,士兵们勇敢善战,也有赖于吴起卓有成效的训练。就是那句话:兵熊熊一个,将熊熊一窝。
吴起的治军方略,主要有三个特点。一是军纪严明。令行禁止,纪律严明,才能出战斗力。有一次,两个士兵没接到命令就擅自出击,结果立了功回来,不仅没得到封赏,反而被吴起斩首。二是言而有信。有个成语,叫“移木建信”,说的是商鞅变法时,为了取信于民,就在市场的南门立了一根木杆,旁边贴着告示说:“谁能把这根木杆扛到北门,就赏他十金。”大伙儿看了告示,个个云山雾罩,搞不清怎么回事:把木杆扛到北门轻而易举,这个劳务费无论如何也不值十金啊。肯定是上边吃饱了撑的,瞎忽悠。商鞅一见,又把赏格提高五倍。有人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扛走木杆,果然拿到了黄澄澄的五十斤。这一下,政府的威信随之树立。
据史料记载,吴起身上也有类似的故事。西河本来是秦国的土地,居民也都是秦人。吴起为了让他们信任自己,就在南门立了一根柱子,说:“谁能放倒柱子,就提拔他为上大夫。”刚开始也是没人相信,后来有个人站了出来——反正即便上边说了不算,他也不会有啥损失——没想到,还真被封了官儿。
柱子倒了,吴起的威信立了起来。这个故事跟商鞅的“移木建信”,有太多相似之处,很难说清版权的归属。按照道理,吴起在先,商鞅在后,似乎应当归于吴起。不过事情是古人做的,历史却是后人写的。笔头子一歪,张冠李戴是常事。所以我们暂且放下这个故事,看看明人宋濂在《龙门子凝道记》中,对于吴起守信的记载。说的是吴起外出,正好碰到一个老朋友,就要请他吃饭。朋友说:“行啊,等我回来吧。”吴起说:“那好,我在家等您。”结果吴起等得太阳花儿都谢了,直到天黑,也没见朋友的影子。怎么办?有约不来,吴起也就不吃晚饭。直到次日一早,他派人请来朋友,这才跟他一起,把晚饭和早饭一同吃掉。
宋濂后面有这样的议论:“起之不食以俟者,恐其自食其言也。其为信若此,宜其能服三军欤?欲服三军,非信不可也。”就是说,吴起之所以不吃饭等待朋友,是怕吃饭的同时,也食了言。果真如此,三军将士还能不信服他么?要取信三军,必须言而有信。
吴起治军的第三个特点,是善于使用精神激励。拿破仑曾经说过:“给我足够的勋章,我就能征服地球。”吴起也深谙此道。西河地区是秦魏双方的必争之地。对于秦国而言,过了西河,往西就是辽阔的渭河平原,无险可守。魏军兵锋所指,甚至连秦国的国都,都会受到威胁。正因为如此,双方的攻伐,从来都不曾停止。为了激励士气,吴起请魏武侯——当时魏文侯已经死去——亲自出面,举办庆功宴会。他让立上功的将士坐前排,使用金、银、铜等贵重餐具,猪、牛、羊三牲俱全;立次功者坐中排,贵重餐具和食物适当减少;无功者坐后排,只能用普通餐具。宴会结束后,还要在大门外论功赏赐有功者父母妻子。对死难将士的家属,每年都派使者慰问。
这个方法,一施行就是三年。公元前389年,秦国调集大军,攻击东进道路上的咽喉要地阴晋,也就是今天陕西华阴的东部。警报传到河西,立即有数万魏军士兵,不等将令下达,就自行穿戴甲胄披挂整齐,准备参战。吴起请求魏武侯,派五万名没有立过功的士兵,由自己率领反击秦军。武侯照准所请,并加派战车五百乘、骑兵三千名。出战的前一天,吴起发布将令说:每个人都要跟我一起,奋勇作战,无论车兵、骑兵还是步兵。“若车不得车,骑不得骑,徒不得徒,虽破军皆无功!”意思是如果车兵俘虏不了敌军的战车,骑兵俘虏不了敌军的骑兵,步兵俘虏不了敌军的步兵,就算打了胜仗,也没有功劳。
吴起带领这五万多渴望建功立业的士兵,在阴晋向秦军发起反击。魏军虽然兵力处于绝对劣势,但他们个个奋不顾身,以一当十。经过反复冲杀,最终彻底击溃秦军。有史料记载,当时秦军有五十万之众。所以阴晋之战,也算是历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。
西河学派
吴起镇守西河期间,一个重要的儒家学派在魏国诞生:西河学派。
说到这里,首先要把“西河”这个概念掰扯清楚。一般而言,典籍上单独提到一个“河”,都是指黄河,这里也不例外。只是黄河既为巨龙,便不会安分,东奔西突,河道多变。古往今来,莫不如此。春秋时期,卫国的西部边境沿着黄河,所以那里叫“西河”,就是今天河南的浚县、滑县一带;到了战国,黄河已经龙腾至今天的河南安阳以东,所以安阳也叫“西河”。吴起镇守的西河郡,则是在晋陕之间的黄河西岸地区,那原本是秦国的领土。
西河学派的创始人,或者叫精神领袖,是孔子的学生子夏。子夏是卫国人,姓卜名商,字子夏,比孔子小四十四岁。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中称,“子夏居西河教授”。这其中的西河,有人认为在河南安阳,有人认为在山西汾阳,也有人认为在吴起镇守的西河郡。不管在哪里,总之跟吴起大有关系。
魏文侯聘请子夏,是受他弟弟魏成子的推荐。当时子夏已经是耄耋之年,因为儿子去世哭瞎了眼睛,就没有答应。魏文侯于是又去请子夏的弟子段干木。可是他到了段干木的门前,段干木却不肯相见,不惜翻墙头跑掉,简直就像躲避瘟疫。然而魏文侯并不生气,专门造了一座礼贤台,然后用自己的车子把段干木接来,礼送到台上,再恭恭敬敬、气氛庄严地发出正式邀请。
子夏和段干木当时居住在魏国的别都,也就是今天的河北魏县,鸭梨之乡。那座礼贤台位于魏县的东郊,当然现在早已漫入荒土。正所谓吴宫花草埋幽径,晋代衣冠成古丘。可在当时,它强大的气场,还是感染了子夏和段干木。他们决定接受魏文侯的请求,前往西河讲学。一同前去的,还有公羊高、谷梁赤,以及子贡的弟子田子方。子夏身体不好,段干木等人只好冲到前台,担任讲学的主力。魏文侯对段干木十分恭敬,“过其闾而轼之”,就是每次经过他的门前,都要手抚车前面的横木,遥遥致敬。据《吕氏春秋》记载:“魏文侯见段干木,立倦而不敢息。及见翟璜,踞于堂而与之言。翟璜不悦。文侯曰:‘段干木,官之则不肯,禄之则不受。今汝欲官则相至,欲禄则上卿至,既受吾赏,又责吾礼,无乃难乎?’”
这段话非常有意思。魏文侯见段干木,总是恭敬地站在他跟前,累了也不歇息;但是见翟璜,却总是坐着。至于原因,魏文侯说得非常清楚。就是那句话:上帝不会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一个人。无论何时,你想图别人的实利,就别想获得他的尊重。非此即彼。
魏文侯礼敬段干木,倒是收获了实利。据《吕氏春秋·期贤篇》记载,有一年,“秦欲攻魏,司马唐谏曰:‘段干木贤,魏礼之,不可加兵。’”《史记·魏世家》也有相似的内容,可以互为印证:“秦兴兵欲攻魏,或曰:魏君贤人是礼,未可图也。”这样一来,不但段干木的名气直线上升,魏文侯的贤明也声震天下,八方才俊纷纷来投。
这个广告效应,正是魏文侯想要的吧?只是效应如此强烈,直接阻止了一次战争,恐怕是他想不到的。这让我想起上个世纪中叶,美国对钱学森的留难。他们的理由是,无论从哪个角度衡量,钱学森都值二十个师,当然不能随便放他回中国。那是典型的放虎归山。
不仅魏文侯,李悝和吴起,也投入子夏门下学习。公羊高和谷梁赤在授课之余,还为《春秋》作传,就是所谓的《公羊传》、《榖梁传》,连同《左氏春秋传》也就是《左传》,合称《春秋三传》。《左传》的作者,一般认为是左丘明,但钱宾四先生和章太炎认为,这个说法颇可推敲,它实际上跟吴起有关。
汉代以前,人们并无“史学”观念。学术的大分野,只有经学和子学。班固在《汉书》中,根据刘向、刘歆的《七略》,分别称为“王官学”和“百家言”。也就是说,历史记载,掌握在官家手中。孔子著《春秋》,实际上有僭越之嫌。有点越轨。因为这属于“王官学”的范畴。当时不仅普通人无权修史,就是各个诸侯国的史官,也都是周天子派过去的,属于中央派驻地方的干部,人事关系不归诸侯国管。所以齐国的崔杼杀害国君,史官这样记上一笔:“崔杼弑其君”。一个“其”字告诉大家,那是崔杼的国君,而非史官的。正因如此,崔杼虽然杀掉了这个太史,却无权任命新的史官,太史的弟弟接着这样写,又被杀;第二个弟弟接过笔简,记录的内容口吻依然没有变化。崔杼无奈,这才停止屠刀。一个叫南史氏的史官听说之后,担心无人修史,就捧着自己的笔,带着竹简,要去拾起那个沾满鲜血的接力棒,半路上得到最新消息,这才作罢。
很难说清楚,史官记录各个诸侯国的事情,是作为历史,还是作为年度工作报告。在当时,只怕他们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时间和历史观念。有这样清醒的历史意识的,孔子可谓第一人。不管怎么说,他写的《春秋》既然是“王官学”,在“经”的范围内,所以就可以有传,而且一下子就出来三部。
《春秋三传》有何区别?宋代的叶梦得认为,左氏传事不传义,公谷传义不传事。朱熹说:左氏史学,事详而理差,公谷经学,理精而事误。主角儿是名将吴起,现在却在《春秋》和《左传》上打转转,算不算跑题?当然不算。这个问题跟吴起关系深切。
关于《春秋》,孔子自己说过,“其文则史,其事则齐桓晋文,其义则某窃取之。”这其中的“义”,简而言之,相当于“道”,脱离不开儒家的仁义礼智信。孔子作《春秋》,只记结果,所谓“述而不作”,如何评价、解释那些历史事件,就成了问题。后世为《春秋》作传,其实就是争夺对历史的发言权和命名权。本来,儒家讲究“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”,所谓“六艺”,但不同的门派和传人,各有侧重。公羊高、谷梁赤是典型的儒生,难免迂阔;吴起受过曾申的训斥,更加注重经世致用。所以《三传》的差别甚大。
钱宾四先生和章太炎认为《左传》与吴起有关,甚至就是出自他手,当然并非因为这个原因。《左传》的全称是《春秋左氏传》,钱宾四先生认为,如果确实是左丘明写的,为何不叫《春秋左丘传》?其中的“左氏”,应该是地名,吴起正好是卫国左氏人;不仅如此,《左传》对晋国和楚国,记录得特别详尽,吴起正好有此优势;《左传》里尽说魏国的好话,吴起长期捧着魏国的饭碗,甚至还想入相;《左传》对战争的记叙相当精彩,显示作者似乎有很高的军事素养。
无论如何,吴起曾经将《左传》传给他的儿子。这本书到底是不是他的手笔,已经无法考证,也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足以表明,吴起绝非简单的一介武夫(有句题外话,也值得说说:几百年后,西晋名将杜预专门注释过《左传》。他自然也不是简单的武夫)。
这就给下面的故事,埋下了伏笔。
将相争位
魏文侯去世之后,吴起继续独当一面,镇守西河。继任的魏武侯曾经来西河前线视察,这样的场合,一把手当然要亲自出面全程陪同。吴起于是陪着主要领导,坐船沿黄河而下。看到黄河两岸险峻的地形,魏武侯非常高兴,对吴起说:“美哉乎山河之固,此魏国之宝也!”意思是说,这里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固若金汤,真是魏国的无价之宝。
魏武侯这话,完全是发自内心的。吴起怎么回应呢?他结结实实地给国君上了一课:“在德不在险。昔三苗氏左洞庭,右彭蠡,德义不修,禹灭之。夏桀之居,左河济,右泰华,伊阙在其南,羊肠在其北,修政不仁,汤放之。殷纣之国,左孟门,右太行,常山在其北,大河经其南,修政不德,武王杀之。由此观之,在德不在险。若君不修德,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。”意思是说,关键在于清明的德政,而非险要的地势。从前三苗氏的国家,左有洞庭湖,右有鄱阳湖,不修德义,被大禹灭了。夏桀,殷纣王,莫不如此。国君您要是不修德政,咱们恐怕都会成为敌国的俘虏。
在德不在险,这话很有意思,让人想起另外一句话:“在德不在鼎”。如果《左传》果真出自吴起之手,那么这话也跟他有关系,因为记录在《左传》中。故事的主角儿,是那个“三年不鸣,一鸣惊人;三年不飞,一飞冲天”的楚庄王。他从三年纸醉金迷的韬光养晦中醒来,发愤图强,楚国实力大增。人富了难免显摆,国富了自然生事。这个楚庄王,打完周围的小国还不过瘾,顺便陈兵周疆,在周朝的国都洛阳郊外摆下阵势,大张旗鼓地检阅部队,显示实力。楚庄王打的什么主意,周天子当然明白。没办法,他只好派一个叫“满”的王孙,前去楚营劳军。楚庄王趁机问王孙满,周朝九鼎的重量。这时王孙满不卑不亢地回答道:“在德不在鼎”,让楚庄王碰了一鼻子灰。
魏武侯的感觉,估计也是碰了一鼻子灰。吴起那番话,本身没有任何错误,义正词严,冠冕堂皇,一副绝对真理的模样,可我还是听出了弦外之音:你一味强调地势险要,那我吴某人的价值,又体现在何处?
这当然不是纯粹的戏说或者杜撰。这个推论的基础,相当合理,完全符合吴起的性格与心气。
廉颇与蔺相如争夺名位的故事,由于成语和戏曲的传诵,早已家喻户晓。但在他们之前,吴起也有过类似的经历。不同的是,他的诉求不仅仅是排名站班时的名次,而是直接指向丞相的宝座。
吴起镇守西河,时间长,功劳大,声誉高。出将入相的辉煌,想必他从来都不曾忘记,一直苦等着丞相的职位。可是后来魏国选相,很多人都看好吴起,吴起也自信满满,结果却让他大跌眼镜:贵戚田文蟾宫折桂,名将吴起榜上无名。遭此打击,吴起心里很是不忿,就单刀直入,直接跟田文摊牌。这段故事,《史记》中的记载不算费解,干脆直接抄录如下。
吴起不悦,谓田文曰:“请与子论功,可乎?”田文曰:“可。”起曰:“将三军,使士卒乐死,敌国不敢谋,子孰与起?”文曰:“不如子。”起曰:“治百官,亲万民,实府库,子孰与起?”文曰:“不如子。”起曰:“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,韩赵宾从,子孰与起?”文曰:“不如子。”起曰:“此三者,子皆出吾下,而位加吾上,何也?”文曰:“主少国疑,大臣未附,百姓不信,方是之时,属之於子乎?属之於我乎?”起默然良久,曰:“属之子矣。”文曰:“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。”
吴起总结了自己的三个功绩,或者叫能力:统帅三军,使士兵们英勇作战不怕牺牲,敌国因此不敢图谋魏国;治理百官,安抚百姓,充实府库,增强国力;镇守西河,使秦兵不敢东窥,而韩赵全都仰魏国之鼻息,不敢有半点不从。应该承认,这话基本属实,除了带点情绪,并没有多少虚夸。可是,他想不到还有所谓的“主少国疑”,所谓的功高震主。
千万不要顺着语言和思维的惯性,在此批评所谓封建时代的种种愚昧落后,譬如干部制度不科学,用人不公等等。那是典型的关公战秦琼,更是典型的人云亦云。过去没有组织考察,举荐贤能全靠个人眼力,风险甚大。被举荐者如果出了问题,举荐者搞不好要负连带责任。所以经常有这样的场面,某某拍着胸脯说,我愿以全家多少条命为担保,举荐某某!那时没有眼镜,更没有望远镜显微镜,不知道这是人们视力良好的原因,还是结果?这个问题,颇可思量。
除开这些,我此时最大的感慨,是守成之君到底不如开国之王。田文所说的疑虑,自然都是魏武侯的。同样是争夺相位,我们不妨看看魏文侯的处置方式。
文侯有一次要任命丞相,他弟弟魏成和翟璜PK。魏文侯拿不定主意,问计于李悝。李悝说:“卑不谋尊,疏不谋戚。臣在阙门之外,不敢当命。”意思是说,地位低的关系远的,没有资格议论地位高关系近的。我的使命在宫门之外,这样的国家大事,我可不敢乱说。文侯说:“先生临事勿让。”意思是说,没事,我信任您,先生您就别推辞了吧。李悝说:“君弗察故也。居视其所亲,富视其所与,达视其所举,穷视其所不为,贫视其所不取,五者足以定之矣,何待悝哉!”
这段话不长,但很是关键。换成白话文,大意如下:国君您没有留意罢了。平常看他亲近谁,富贵时看他结交谁,发达时看他举荐谁,落魄时看他不干什么事,贫穷时看他不要什么东西。这五项指标,就可以确定人选。
明白人不必细讲,彼此便可心领神会,所谓心照不宣。魏文侯立即说:“先生您请回吧。丞相人选已经确定。”李悝辞别魏文侯,又见到了翟璜。翟璜问道:“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,果谁为之?”就是说,我听说今天国君请您议论丞相人选,最后确定的是谁?李悝说:“魏成。”
翟璜是什么反应呢?史书上的原话是这样的。翟璜愤然作色曰:“西河守吴起,臣所进也;君内以邺为忧,臣进西门豹;君欲伐中山,臣进乐羊;中山已拔,无使守之,臣进先生;君之子无傅,臣进屈侯鲋。以耳目之所睹记,臣何负于魏成?”翟璜列举了他举荐的五位能臣,说西河的守将吴起,是我推荐的;国君担心邺城,我推荐西门豹去治理;国君要讨伐中山,我推荐乐羊为主将;攻下中山,没有合适的人选镇守,我推荐了先生您;国君的儿子缺乏良师,我推荐了屈侯鲋。天地良心,耳朵所听眼睛所见,我哪一点不如魏成?
这五个人,表现都不错。其中的乐羊,很值得单独说说。
乐羊本来是翟璜的门客,所以他的斤两,翟璜很清楚。问题是他的儿子乐舒,在中山当将军不说,还与翟璜有杀子之仇。也就是说,翟璜有个儿子,死在乐舒手里。当此情境,翟璜不为难乐羊,反倒举荐他为将,确实不是一般的胸襟气度。
魏文侯于是就派乐羊领兵攻打中山。那个时候,吴起似乎是乐羊的部将,这里暂且不说。当时中山的实力很强,经常把赵国搅和得举国不安,魏国最终也是费了三年功夫,才把这块硬骨头给啃掉的。可以想象,乐羊不可能马到成功。他刚开始出师不利,没占到便宜,魏国朝堂立即舆论大哗:什么意思?乐羊明显是顾忌私情,举兵不前嘛!里通外国,拥兵自重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这样的人,应该马上撤职查办!魏国这么说,对手中山呢,更狠。他们杀掉乐舒,煮成肉羹,送给了乐羊。
真是猪八戒照镜子,里外不是人。设想当时的乐羊,一定无比的悲凉。为了取信于魏,他吃下儿子的肉,最终灭了中山。魏文侯呢,“赏其功而疑其心”。在这一点上,他倒是比晚年的齐桓公清醒。易牙烝了自己的儿子献上,竟然能赢得齐桓公的宠信。而齐桓公最终的命运,大家是知道的。他被管仲临终之前否定的三个小人,易牙,开方和竖刁,锁在寝殿内病饿而死,尸体搁在床上六十七天,蛆虫都从窗户上朝外爬了,新的国君才有机会收拾安葬。他这样死也没什么,咎由自取;但是国内政局不安,五个儿子大动干戈,要死掉多少无辜的百姓。
举荐贤能是丞相的重要职责或者能力,从这一点看,翟璜争取相位,并非贪心不足蛇吞象的狂妄之举。《资治通鉴》上还记载有一则翟璜巧谏君王的故事,很有趣味。原文如下。
(魏文侯)使乐羊伐中山,克之;以封其子击。文侯问于群臣曰:“我何如主?”皆曰:“仁君。”任座曰:“君得中山,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,何谓仁君!”文侯怒,任座趋出。次问翟璜,对曰:“仁君。”文侯曰:“何以知之?”对曰:“臣闻君仁则臣直。向者任座之言直,臣是以知之。”文侯悦,使翟璜召任座而反之,亲下堂迎之,以为上客。
乐羊灭掉中山后,魏文侯把那里封给自己的儿子,也就是太子魏击,后来的魏武侯。有一次,魏文侯召集群臣,问大家说:“我是什么样的君主?”他当时的心情和希望获得的答案,白痴都明白。于是大家纷纷顺竿爬,说:“您当然是仁义之君!”魏文侯因此面有得色。可就在此时,偏偏有个不识相的人名叫任座,给他兜头一瓢凉水。他说:“您得到中山,不封给弟弟而封给儿子,还好意思说什么仁义之君?!您洗洗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