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“告别革命”是一个历史经验的总结,是一个探索
腾讯历史:谈到晚清改革和革命之间的关系,一种观点认为是革命打断了改革进程。还有一种观点认为:革命其实是改革的产物。您觉得哪一种观点比较正确?
袁伟时:后面那个观点比较接近事实。袁世凯执政以后,没有将宪政的所有东西否定掉,那些东西还在进行,还在深入,还在发展。说打断了改革的进程,后来因为原有的社会稳定性给破坏掉了,这一个损失是难以补救的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这个所谓打断改革进程是可以成立的。就是说社会发展一定是要有一个稳定的社会环境,但是这个没有了。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损失。
腾讯历史:后面那种观点里面,还有两种分歧。萧功秦教授认为,其实是晚清改革太积极了,所以最后导致了革命。传统的说法是晚清的改革太消极,比如说搞皇族内阁什么的,所以最后导致了革命。您怎么看这个分歧?
袁伟时:萧功秦教授的那个观点我不同意。因为我不知道哪方面是太积极了或者过头了。
腾讯历史:萧功秦教授大致是这么说的,说各省搞咨议局、资政院,清朝本来是一个传统政权,对下层的控制力其实是比较弱的,把资政院、咨议局这么一搞,等于说是给了下层反对势力一个合法活动空间,导致清朝中央的控制力的更弱了,到最后一革命,清朝就亡国了。是这么一个逻辑。
袁伟时:袁伟时:我认为这个没有根据。不是理论推导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。得看实际。原来清政府的各省总督和巡抚的权力相对来讲是比较大的。咨议局成立以后,它对巡抚、总督是一个制约。这是一个进步,而不是退步。这是不是进一步削弱了中央政权对地方的控制?这里就看中央政权控制是什么意思。不是中央政权的控制越大越好,也不是大一统的局面越强越好。不少中国人认为中央的权力越强越好。我想不是这样的。判断是非的标准是社会发展是不是更快了,人民的福祉是不是增加了。所谓人民的福祉,就是人民的自由度是不是提高了,同时公民发展经济的活动空间是不是扩大了,从而促使经济向前发展,改善了老百姓的生活,这才是标准。笼统地讲中央政权削弱了,我想这个说法是不对的,靠不住。后面那个观点是怎么讲的?
腾讯历史:后面那个是传统说法,说革命的爆发是因为改革太消极了,搞皇族内阁什么的。
袁伟时:对。清政府阻碍了宪政继续发展,这才是爆发革命的主要原因。这里面两个问题是标志,一个是皇族内阁,一个是铁路干线国有的决定。这两个东西是促使辛亥革命爆发的导火线。这都是在1911年发生的,1910年成立了咨议局,这是政治领域的一大进步,后来中央资政院也成立了,这也是进步。但是,1911年的5月发生了两件事儿,对这个过程是致命性的,也就是打断了宪政进程。
爆发辛亥革命的两条导火线。一条是皇族内阁。原来的政治体制是皇帝专制;协助皇帝治理全国的是军机处;19世纪60年代才有总理各国事务衙门;还有六部,传统上负责治理全国的是六部。后来大家认为这种体制也不合适了,中央的政治体制到了必须改革的时候。怎么改革?一个是成立内阁,一个是开国会。这两个是主要内容。
好了,1911年5月8号,成立了第一届内阁,13个人,8个是满族,其中5个是皇族。这就激起全国各界激烈反对。要求开国会,朝廷也在推延。所谓的宪政改革,其实是还政于民,还政于上层阶级,也就是说让汉族的上层,士绅阶层能够分享政权。过去是满汉结合了,减少了矛盾。现在知识阶层,新生的资产阶级,要求分享政权。好了,你当头一棒,搞皇族内阁、满族内阁,不但没有将政权让更多人分享,还进一步集中到自己的手上。这可是一个大问题,那就是激怒了社会的精英阶层。当精英阶层对统治执政当局失望了,革命爆发就不远了。
第二个,5月9号,也是1911年,批准了铁路干线国有的政策。那就是跟四国银行团借款,借款以后要将铁路干线收归国有,其中主要是川汉线和粤汉线。当时,这两条线路进展很慢。盛宣怀做邮传部长,他是管交通的。他从1908年开始,要改变铁路建设进度很慢的状况,就提出借外债建设铁路。我想借外债建设铁路问题不大,但怎么样处理民营资本和国有资本和外资三者的关系?你可以借外债建设铁路,但是你不能压抑民营资本的发展。当时,民营资本是有很多腐败的地方,特别是川汉铁路公司是四川那些士绅搞的。这个企业是1904年开始,要建设川汉路,就集资,发行股票,募集资金。发行股票竟然就发的是租股,按照土地、田亩入股。这样入股,等于增加了一层税收。当时动员说国家要富强,就要建设铁路,我们大家都要参加,这样就搞起来了。但是,那些四川的士绅将钱拿到手以后,很腐败,贪污浪费,按照官僚的惯性来管理这个现代公司。盛宣怀当然知道了。他办企业是懂行的,中国第一家中国人办的大学,中国第一家中国人办的银行都是盛宣怀搞起来的。他懂。好了,他就说要收归国有。这就弄错了,不是应该收归国有,而是应该整顿公司。这个事情即使政府有足够资金来做,你也要尊重公司法,要跟原有的股东商量,要清理账目,去除腐败;资金不足,你就更应该要尊重股东,帮助他们清理账目,去除腐败,将铁路建设往前推进。
腾讯历史:就是说应该走更合理的法律途径。
袁伟时:对,应该按照法律途径去清理。不这样做,反过来给那些腐败的士绅找到一个借口,尤其是一个政治上的借口,说这个是卖国的举措,借外资将铁路收归国有,这是卖国,当帝国主义的走狗。
腾讯历史:随后就鼓动民众发起了保路运动。
袁伟时:对,保路运动就搞起来了,成了辛亥革命直接的导火索。
腾讯历史:李泽厚先生在80年代提出过“告别革命”,张朋园教授也说过,每革一次命,老百姓的生活水准就要下降一大截,甚至沦为乞丐的境况。您怎么看待“告别革命”这么一种说法?
袁伟时:告别革命是李泽厚在上世纪90年代提出的。好像是1993年、1994年时候提出的。张朋园先生那个讲法是对的,不是理论,而是实际情况,中国的实际情况。革命以后,要恢复元气相当困难,代价很大。李泽厚的观点也是从这个角度,不是说过去的革命都全盘否定,他没有提出这样一个论点;而是说要总结革命的经验教训,今后不能再搞革命了。过去的革命,实际上中国人得到的东西不多。所以,革命就不能够再进行了。基本的意思是这样的。但是,有一些思想僵化的人,认为这样就否定掉了革命政权的合法性,特别是否定了共产党统治的合法性。我想这个是过度解读了。至少李泽厚没有这样讲。共产党的合法性现在就在于发展经济,推进民主政治,提高人民的自由度,提高公民自由度。这方面下工夫,就是他的合法性根基,最终要达到民主化。现在,共产党的政权基础靠经济比较快速发展,改革开放以后,这方面得到民众的拥护。但是民主化的进程,或者按照邓小平的讲法,政治体制改革滞后,民主化进程跟不上,这才是共产党执政合法性的威胁。而不是说一些知识分子说几句“告别革命”就威胁你的统治了,没有这回事儿。“告别革命”是一个历史经验的总结,是一个探索,应该有这个雅量让各种各样的理论主张、历史著作自由争鸣。假如你不同意,就写出另外一部书来说“革命万岁”,就讲革命有什么好处。那样互相讨论就可以了。千万不要过度解读。